羔羊

2019-08-18 04:51:50 长江文艺·好小说2018年12期

浦歌

父亲坐在纸窗前,借着烟丝一样的焦黄光线,翻开那本厚厚的《山西中草药》,为自己寻找救命之宝。我们瞬间回到了远古时代,彩页里典雅的植物叶芽,披着原始蒙昧的气息,它们像是生长在经年无人的湖边,养成了贵妇一样挺拔的身姿。螺壳一样的果实,辣椒串般的奇花,蚯蚓一样蜿蜒的酱色茎秆,被一个个孤零零肢解在图册侧面附图里,形成献祭和供奉的庙宇般的氛围。我家院子的土台那边,扫帚苗、香椿树苗、荆棘、蒿草一代代繁衍,蛮荒的样子也像人类刚刚诞生。垃圾场连年累月堆积着废弃之物,酱黑色的药瓶,像翻船一样一头扎在垃圾的大海上,一只夹在灰土中的破布鞋里,会长出一棵幼小的蒹葭草。父亲路过垃圾场,去土崖边的厕所时,就像渔猎时期浑浑噩噩的猎人,丢失了标枪和木棍,弯着腰,手无寸铁、虚弱地走在草丛中。而我们光线黯淡的两间南房,如同原始人居住的古洞穴。重病的父亲,展开他家长的沉甸甸翅羽,勉强地护着母亲,六岁、四岁和不到两岁的三个儿子。为了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,父亲花钱买来一只羔羊。

那时,父亲身体周边,像蝉正在脱壳那样,有一个虚虚的影子跟随着他——那是他黯然的、被岁月煎熬得枯焦的魂魄。这常常使我们意识到,我们的家庭充满了多余的重影。那期间,我们的院子周围,也像是被厚厚涂了一层抑郁的灰泥,我们走在哪里,都甩不掉脚上多余的泥巴。村里每个人都觉得,父亲在不远的日子离开我们,将是命中注定的事情。那只羔羊纯白娇弱,被父亲牵到院子当中,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最终的命运。它像刚刚从母腹里钻出来不久,四条细腿颤巍巍走在草丛中,草的轻轻晃动让人感觉羔羊在水波中慌乱地浮游。它茫然地四顾,一遍一遍发出咩咩声,终于,它听到了什么,开始不断地朝着崖下叫起来。那是它的母亲,正用苍老稳健的叫声一声声呼唤着它。

这是一只好羊!父亲说。他准备把它养大,喝它的奶,等它生下羔羊,就在秋冬之际把它杀掉,把它的肉藏在瓮里,一点点吃掉,以此补养他孱弱的身体。

羔羊发着颤音,整天与崖下的母亲咩咩互唤,稚嫩的声音像幼苗的新绿叶片,一叶一叶在我们的耳朵里展开。等我拉着它走向院外时,它频频回头,应答着崖下的咩咩声。我常常在村外一块荒地里放羊,那里的几座土坟上青草最旺。等羔羊站在坟头吃草时,时时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远处,显露出无辜和温顺、没有来由的凄然、令人心痛的无助,就是在那里,它一天天被野外流寇般的风吹大了。

那时候,我们感觉时间正是父亲的敌人,它像烟一样长年扑面掠过我们,在我们身上染上了污迹,在我们心里留下了发霉的斑点,使我们的生活浑浑噩噩。早上,它以浮现在雪连纸上瓷器般的熹微诱使我们产生梦想,然而一天的沉闷和困顿之后,只有黄昏时停留在大槐树树梢上的片片金箔带来亮色,之后是变得像锅底一样漆黑的南屋,父亲黑乎乎、晕化的身影像黑猩猩一样,在炕上一遍一遍翻腾,带着凶相的时间上炕与父亲赤膊相斗,病容像火炉上炙烤的馒头一样,在父亲面额染上焦黑的印记。在一天与一天相差无几的漫长时间里,父亲似乎正在变成另外一个让我们感到陌生的人。而那只羔羊也不例外,它在蛮荒险恶的光阴里笨拙地高大起来,还变得越来越憔悴,慢慢长出了稀疏的黄胡子,脸上浮现出一种愁苦的表情,就像乱世中的古代圣人,有一个瘦长孤僻的下巴。生活的苦涩在它身体里孵化出荤腥的羊膻气,为我的家庭增添了野蛮粗粝的滋味。

事情的改变,发生在普普通通的一天,母亲叫来了一个男人,他是村里的兽医。他走路是那样慢吞吞的,拥有四足动物那样的耐心,似乎已经成为人和兽真正的使者。然而,还不仅仅如此,他的那种悠然淡漠的目光,令人隐隐觉察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这时,我家的母羊开始莫名地颤抖起来,兽医蹲下身子,摁住母羊的屁股,一手伸进母羊的肚子:芸,兽医掏出一团灰乎乎湿漉漉、看上去不成形状的东西,就像从我们家庭的身体里取出一个霉气的怪物。他把这染着血迹的一团扔到地上,后面连着一根软软的肉色管子。我立时感觉到了这是一个神奇的奥秘,是生活中一个重要的机关,体会到管子的温柔缠绵和委屈幽暗。之后我们才看到,这怪物慢慢颤栗起来,一团蒙昧中,突然半张半开了两只眼睛,原来那是与身体团在一起、无法抬起的一个小小头部,这是一只羔羊。

我們这才注意到,母羊后腿间沉甸甸垂下来的粉红色大奶袋,指头一样的两根乳头偏在两面,像古怪的命运一样早已等待着吸吮的嘴巴。父亲好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站在院子里,他向前弓着身子,久久地看着母羊的分娩,似乎正在理透生命的奥义。母羊向前走了两步,用舌头舔向羔羊的额头时,我们都感觉到,一种温热的吻落在我们的头顶。那是正午的太阳,它似乎从未这么恣肆和放纵,光线像奶汁一样四溢,流泻在我们不大的院落里。草丛挨挨挤挤,模拟着母子之间的牵心的联系。大槐树的怀抱和阴影之下,井轱辘、支架和弯曲的把子像恭顺的婴儿一样,磨蹭着大槐树粗糙的肚腹。

片刻之后,羔羊身上满是倒刺一样的湿毛,已经干爽白亮,似乎撑不起头部的脖子,一抬一抬之后,已经可以将头举得高高的,它似乎可以马上一跃而起,然而,它先是跪了下来,接着才颤颤巍巍站了起来。那费力的样子,就像它负起了我们整个家庭的重负,四条细腿僵硬地支棱在身体四周。这让我们的确感到浑身一轻,同时也感到莫名其妙和战战兢兢,以及一种没有经验和笨拙。

我感觉,就是在那时,我们开始渐渐远离父亲的,为了拯救自己,父亲迫不及待地喝到了母羊的奶汁,羊奶在他的喉咙部位不断发出咯咯的声音,重新震荡了他这架残破的机器,然而他的精神离我们越来越远,似乎这正是羊奶的神秘功用。他越来越孤立,似乎已经独行在人类文明的早期,马上就要超出极限,与远古神秘的大自然合为一体。除非文明重新将他分娩出来。迫近的死亡激发出父亲幽暗的意志,他的面容似乎也沿着历史之线退到了浑莽时期,他常常靠墙躺在炕上,瞪着那双炽热又冷酷的病眼,长久地盯着烟色的灰墙,上面有道道灰泥的竖纹,有或深或浅的渍迹,父亲就像附身在草丛里的猎人,一动不动地盯视着,那上面似乎有我们看不到的接通远古的秘密。

之后我们迎来了大风,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黑沉沉的风,就像它直接来自阴间。风的深处凉飕飕的,像是藏着冰块。风的使命,似乎就是为了催我的父亲上路。大风从半上午刮起,中午歇息了片刻,之后一直吹到黄昏。我记得那是收谷子的时间,人们把割麦之后生锈的镰刀,重新磨出了光亮。镰刀在风中,像牙齿那样闪闪发光。

大风先是刮起漫天的黄土,之后空中变得灰茫茫一片,然后才慢慢阴暗起来,就像被乌云遮蔽了一样。风中汹涌着捉摸不定的力量,最深处甚至肉滚滚的,有一种粗糙的腥味,显露出难以揣测的恶意。我家的大槐树一会儿像发怒的母鸡,膨胀了黑压压的羽翅,一会儿又收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,像颤动的绣球一样。那时,我家的南屋愈加黑暗,就像已经被父亲的灰色魂魄盈满了。风滋滋响着,从屋檐下面四面八方的缝隙伸进毛茸茸的爪子,似乎要想办法一举抓住父亲。来历不明的吱吱嘎嘎声,在南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。事实上,父亲并没有过分慌乱,在黑暗中他居然缓缓爬了起来,摸到炕沿下,在一片散乱的破鞋子中找到自己的那双。然后他趿拉着大拇指那里有洞的军用球鞋,坐在客厅的凳子上,超乎平静地干起了两个月前放下的木匠活。那是一只圆桶状的瓦模子,一片一片的木料用麻绳串接起来,父亲将削成细尖的小竹片楔在洞眼里,像接骨术一样,使它们没有痕迹地衔接在一起。那庄重的神情,就像他端坐在微妙的创生时刻。父亲还在板凳上刨制一块木料,他用推刨在上面刨出一片片蛋卷状的刨花,木板上满是狂风一样的纹路,刨花上面的风纹更加狂乱,父亲像是正将龙卷风切割了下来,狂风变成了一卷卷偃旗息鼓的固体。在这个诡异的天气,父亲正以自己的方式与命运对话,为自己争取活在人间的微弱的权利。

当然,父亲或许只是在测试,看看自己距离混沌迷离的死亡到底有多远,看看自己是否还可以像往常一样做活,自己的意志是否依然可以胜任人间的一项劳动。就在父亲放下刨子的时刻,屋外的大风开始平静下来。

我还记得大风初起时的情景,那时,我们正站在村外那块荒地里放羊。那是一个奇妙而又令人恐慌的时刻,我们先是听到似乎来自内心的轻微滋滋声,接着是若有若无的嗡嗡声,就好像幽暗的地轴在微微转动,让我们有些轻度眩晕。那一刻,一团团小风在我们周围群鸟一样倏然来去,羔羊走在坟头上朝前张望时,小小的旋风逗留在它周围,在坟墓上的草丛里卷起草叶,也在它光洁的羊毛上撩出蝸壳大的旋涡。因为长了深色绿苔和茂密野草显得黑乎乎的坟墓,沉稳得像大地幽暗的果实。羔羊和近在咫尺的母羊咩咩叫着,一应一答,母羊的毛微微发黄,羊腿部位发灰变黑,长长的胡子在风中抖动,变得铁黄色的瞳仁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景物,有一种母性的仁慈和娴静;蛐砦颐窃缫驯凰哪感晕,三弟一直跟随着羔羊,等羔羊跪在草地上吮吸母羊的奶头时,三弟也俯下身子,跟着吮吸另一只奶头。

在母羊还是羔羊时,三弟伸出稚嫩的手不断摩挲它的额头,摸它的后背,抓它的前腿,与它形影不离,就像它真正的兄弟。那时他还没有学会说话,啊啊叫着,吼出的声音令人无法辨认,如今他缠住了新的羔羊,依然不会说话,孤立地封闭在自己幽暗的世界。母羊有时还会用舌头舔三弟的手,三弟的身上也散发出浓重的羊膻气。在周围的不安气氛下,我和二弟也不由自主地依恋于母羊。那是一个奇特的时刻,就像开天辟地一样,有一种静静等候什么的一种氛围,阳光也弥散在空中,释放出隐秘的亮光,像是空气中融进了银色的粉。等大风突然从远处的土岭那里横身扑来时,我和二弟第一次吸吮了母羊的奶。母羊的奶汁顺着喉咙绵绵地滑入食道,像有一只手触摸了我的大脑,使我进入蒙昧的甜蜜之中。

很快,大风将我们包裹在它的中央,我们的鼻子遇到坚硬的、像是有形体的风,风锤击和敲打着我们的后背,就像命运折磨无辜的我们。它时而从我们的胸腔里吸出空气,让我们的胸脯像干瘪的袋子那样紧贴在一起,时而,它又会吹鼓我们的胸膛,就像吹气球一样,我们的肋骨只好像翅膀一样伸张起来,像是要从我们的身体里展翅飞走。我们伏着身子,旁边的野草像鞭子一样抽打我们的脸。身旁不明来历的呜呜声,像是坟墓发出的声音。我们手足无措,不约而同去找母羊。就是在那时,我们领悟到母羊才是真正的智者,是我们家庭的领航员,它站在草地里,神圣的胡子被风吹来吹去,它头上长出的两根弯曲的角,指向身后的某个地方,像是为盲目的风找到了一个固定的方向。母羊前驱着身子,四只脚牢牢地抓着地面,羔羊屈身在它的腿间。那一刻,我们感觉母羊的奶在我们身体里指引着一种无法说清的冲动,开辟出一条神秘的、像是牧歌时代的道路。我们似乎感觉到,它的智慧是一种与世无关的智慧,对我们有天然的、不可抗拒的吸引力。

大风之后是一段慢吞吞的时光,就像母羊走路那样闲散,日子像从母羊屁眼拉出来的一粒粒闪亮粪球那样,从容不迫地四散一地。父亲似乎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,每天晚上,母亲都蹲在母羊身边,为父亲挤奶。父亲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身体,像孪生兄弟一样形影不离地跟随在父亲身后,然而父亲依然在抗争。母亲焦虑不安,阴沉着脸,在不大的家里走来走去。我们一旦在院子里发出嗒嗒嗒的脚步声,她就锁着眉头要我们安静。她似乎已经不再操心我们的事情,可是,这一切对我们毫无影响,我们与母羊有着隐秘的联系,有另一套新奇的法则在暗中支撑我们。有时,母羊站在院子里的一块空地上,就像来自远古的雕塑,安静、超脱,完全游离于世界之外。它的胡子就像也石化了,飘动在永恒的世界里。然而等它咩咩叫着时,它又以亲切的母亲的形象回到了我们身边。

然而,那样的时光没有维持多久,有一天,刚刚从睡梦的边缘游荡回来,我们就被打发去放羊,父亲说,你们今天先去放放羔羊,然后中午回来再放母羊。

这是残缺不全的一天,从一开始,我们就觉察到,这个日子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悲情。走出院门时,我们同时感觉到,有一根无形的肉乎乎的脐带连着母羊和我们,我们越往前走,越想喊出来某种声音,羔羊不断发出咩咩声,像是代替我们发出了隐秘的呼声。直到走上崖下通向河流的田间道路,我们依然听到母羊咩咩的呼唤。这声音一直追随着我们,在我们的灵魂里留下一道道发痒的印记,羔羊无心吃草,不停地想往回走,要挣脱链子。我们从未想到羔羊的力气会有这么大,我的手上已经磨了血泡,等羔羊拖着链子往前奔跑时,我们就跟着它,我们都希望回到母羊身边,不管遇到什么,它的奶都会令我们安静。然而,就像命运要有意如此一样,羔羊走到了岔路上,它慌慌张张错走到了我们崖下的邻居家,在那里,我们意外见到那只从未见过的老母羊——母羊的母亲,它并不苍老,但臃肿邋遢,一副淡漠疲倦、游离世外的神态。羔羊身上流淌着老母羊的血液,老母羊站在窑洞前的阴影里,恹恹地看着羔羊,像是早已忘记自己曾经有过后代。

然而对我们来说,世界已经呈现出母羊的形象。它的肚腹有一种美妙的弧度,隐藏着远古以来的奥秘。它晃来晃去的粉红色奶袋,是我们与宇宙沟通的渠道。它深邃平和的眼神,曲径通幽地带我们到了神秘世界。可是,父亲已经提早下手,他残暴打断了我们充满奇迹的道路。等我们回到院子里的时候,发现母羊已经被父亲和大伯挂到两棵香椿树之间,它的两只后腿被远远套在两边,沾着血迹的羊皮像毛皮大衣一样翻卷在身体两侧,母羊的整个肚腹被剖开,正好露出一盘一盘鲜艳粉红的肠子、袋子样的胃部、两页青石一样的肺部、精红的心脏。母羊的头垂在下面,张着温和的眼睛。那副神奇的胡子,也染上了血迹,蜷缩在脖子上。几只苍蝇嗡嗡嘤嘤绕着母羊曝露的身体在飞。在我们面前,母羊缓缓收走了散布在院子里的全部的光辉,卑微地臣服在自己满是污血的死亡里。羔羊凄然地绕着母羊转圈,对着母羊的头咩咩叫着,在死去的母羊眼里,我们看到它早先饱含着的两滴泪水。

三弟揚天大喊大哭,喊出的声音只有啊啊哎哎,那是一串盲目的、没有成活的语言,然而,正是这种没有意义的声音令人敬畏,让围着母羊的大伯、母亲和父亲陷入沉默。他哭着扑向手拿尖刀的大伯,大伯连连后退,等他哭喊着走过父亲身后时,父亲后面的那个魂魄感到愧疚了似的,气球一样轻轻抬起,飘到了空中。虚弱的父亲面色惨白,他盯着这副冒着热气的羊肉,很久之后才回过神来,对我说:

把他们都带走,中午回来!

这次,我们像往常那样向村外那片荒地走去,在巷道里,我们都有点惊慌失措,羔羊似乎受到了惊吓,不再执意往回走,也不再叫唤,它慌里慌张地快走着,像是有人在追赶。我们的脚步发出一片踢踢踏踏、孤立无援的声音。我们在丑陋衰败的巷子里漂泊,等走到村边,看到那片有着几座坟墓的荒地,我们终于找到一点怪异的归宿感。

那时,羔羊黯然地站在草丛里,它似乎开始有点害怕我们。三弟的抚摸使它暂时得到了安慰。我把楔子插在坟墓边,羔羊颤巍巍地走到坟墓顶上,茫然地看着前方,片刻之后,它终于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咩咩声。这声音如此熟悉,又令人悲伤。我们都觉得,这是它向母羊发出的一声神秘叫唤。像是受到启迪似的,三弟仰起头,张大嘴巴,向着天边黑沉沉的丘陵,也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声,这既像咩咩、又像妈妈的声音听上去惊心动魄。这是三弟第一次发出有意义的音调。

这含混的叫声像酵母一样膨胀了我们心里的痛,接着,它缓缓消失在空中,像扔向远方的一粒石子,很快没有了踪影。

选自《黄河》2018年第6期

原刊责编 ? 郭玉瑞

本刊责编 ? 朱勇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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